南沙記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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摘要: 南沙記
2016.12.07


 

虎門大橋

過了上橋卡站,車子就爬起來了,緩慢的移動過程中,你會發現:水質最一般的游艇會碼頭,現代海景住宅和前面格格不入的機關大樓,上橫檔山頭其實有銅炮臺,下橫檔有時會有情侶躺在石頭上,遠處渡輪是唯一明顯橫向移動的船只,還有郁郁蔥蔥的虎門主炮臺山有時川流的人群…… 當抬頭能看到“江澤民”的時候,你知道車子可以走起來了,前面有沿江高速,提速進入匝道后,眼前很多時候你只會注意到一條路:路牌、切線、隧道。

在一段兩邊都是水平面的路上,音箱響起粵語舊歌:
隕石旁的天際,
是我的家園,
漆黑的天際,
是我的根源。
……

莫名的,我淚流滿臉。腳下踩踏油門,我很清楚離南沙越遠,離深圳就越近,這樣眼角也會干得快些。

這就是我的南沙:日子緩慢,事情好像不多,但能記著有念想。


書城

炎熱的天氣令人難以入眠,直到你困了,但仍然處于半夢半醒。

你走進書城工地,馬上呆住了,書柜完全沒有按你們的意圖施工,頓時,你分不清是自己還是工地在旋轉。H先生把你扶住,他滿臉無奈,突然又變成是Y先生的模樣。幕后黑手一定是L先生,你認為只有他才能如此的黑,你憤然揮舞雙拳好解心頭之恨。這時候,面前出現的卻并不是L先生,而是她,專注的目光,充滿著對新設計書柜的好奇與期盼。你的揮舞放慢了,松開了雙拳…… 但使人失落的是你懷疑自己正在夢景里面。于是,你拼了命的向前方跑,你感覺她離你越來越近,形象越來越大。

突然的,你發現這又并不象是夢幻,你瞇開一條眼縫,看見你正在摸著我。

 

科學館

我站在空曠的科學館廣場,仰望著工人們在安裝大鐘,入冬午夜的風特別的凍,你聽那爬在空中的國營鐘表廠工人一口粗話就知道。我和他們工作在科學館搶工期的第一線。

風聲很大,一輛三鈴吉普車悄悄的來到科學館廣場,借著燈光,我看見車箱里的是她。是來示查工作,不久便打手勢離去了。

我開始胡思亂想,甚至幻想:我看到自己忘我地工作,堅毅地工作,我幻想著將來我們有一個叫書城的工程,為了趕工期,在午夜的一點半,我還獨自等待廣州簡美家具廠運來的家私。我座在步級上開始胡思亂想,甚至幻想:在科學館的那天晚上……

我好象混淆了記憶與幻想,我是在科學館還是書城,也許是在夢里。

 

 

路上

“啲啲,啲啲,啲啲”。

他伸出手把電子表拍停,表上顯示的是20:00,他穿好了鞋就走出房門。

我(一個起床沒洗臉刷牙的人)轉了五次樓梯彎站在一個休息平臺上,我看著那扇門下邊的縫透出光線,是日光燈(有時會是裝飾燈的暖光),從這道狹縫,我曾經推進去過一些文件。

他有節奏地走完最后一跑梯級,迎著涼風,向著眼前亦大亦小,亦冷亦暖的亮點走去,在走出小區的入口時,他回看著旁邊樓梯,想象著以后它爬滿植物的樣子,這時是20:05。

我走在熟悉的六角塊上,它們就意味著三分之一路程。在六角塊與水泥路交接處有一路口,它好象是通向你能看見的電廠建筑,但我想只有空虛無聊或天真爛漫的人才會走進去。我曾經走過,但發現到不了那電廠,也許是路其實太遠,又也許是建筑太高大。

水泥平路是最現實的一段,在這兒你能碰到熟人,有車會從你身邊劃過,還有常人的眼光。

他走在最后三分之一的山坡上,坡度雖然不太累人,但眼前一團團的黑樹令他聯想起一幅畫面,深沉的、憂郁的,這時候應該有20:20了。

我回到了自己工作的房間,時間是20:25。收拾著一天的工作,靜悄悄的。

腳步聲快到第一跑平臺時我的心就平靜了下來,他是公司的行政主任,他和我一樣每天都會來辦公室,幾乎風雨不改。

主任進來不久就飄出了一股熟悉的怪味,腳氣混著跌打油。

主任走了,我忙把窗戶打開最大,而更大的收獲是我看到一輛三鈴吉普車駛上山坡,已經24:00

他走在回程的路上,回憶著有人共步的時光,他們多是沉默著,會說一些事,有時還說星星,或會被一個電話打斷……

我想著,不覺已來到樓梯平臺,我發現那門縫的光還亮著,好象比20:00的時侯更亮,因為已是夜深了。

他還要重復最后的路:轉五次樓梯彎回到自己房間去。

多年以來,他重復著這路上。

 

上灣

外資公司在城市里有種典型的宿舍:住宅套間。三兩人同分享分擔一套住宅的資源,可以置冰柜、洗衣機或微波爐,宿舍就象隨著步入社會開始向家庭靠攏。

我在遠離都市的開發區公司也住上了住宅宿舍,似乎在經歷著由宿舍向家庭的過渡:

剛搬進房間只有學校常用的基本物件,突然覺得莫明的“空虛”,不知啥原因我盡量想讓房間門開得最大(當時其它老員工都緊閉門戶),這時候老鼠蟑螂幾時來訪都會知道。

時光飛逝,基本物件上都擺滿東西,甚至要添置擺件,我發現自己不但沒注意開門,而且有了更多需虛掩房門的活動(不過睡覺時門還只關剩四分一或更多)。

隨著一些家電的購置,“空虛”開始感覺擁擠起來,蟑螂蜘蛛也開始從不同地方竄出來。

幾年的員工宿舍生活,我由新人變成舊員工,不知覺中宿舍進出了幾躺人事:有開門大睡的,有虛掩門煮電話的,有閉門鴉雀無聲的,千姿百態(你會發現人對房間及門都有其功能理解的差異)。

某天,我關上房門:噢,原來這里有一“空間”呢!

當私密性被感知時,公共性就開始遠離?

 

不要告別

晚上有一點多了,我從辦公室回到702宿舍,在打開自己門的時侯我發現對面房間閃著一點火光,由弱變亮,又由亮變弱,接著是一股煙味,我知道這時他還沒有入睡。
“睡不著?”
“我要走了,我想嘗試別的工作方式,也好掙點錢。”他坐起半依的身體又點燃新的一根煙。
“你有至死絲方盡的精神,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!”
我的心感到一陣的難受,好想辯駁,但卻說不上聲,我靜默地依靠在門邊。

“阿斌,你的好家姐到美國去了,你有什么打算?”不常吸煙的他,今天好象抽特別狠,一點火光迅速發亮,象要爆炸這黑夜。
我默默的看著火光,哼起了心中的歌:
點燃這支香煙
讓光亮爆炸這黑夜
寂靜世界不發一言
……
在黑夜和黎明的分界
別把我心帶走
別讓這夢流走
不要告別

 

醉墨堂

在何無頭緒幾個星期過去后的一天深夜,主持建筑師擺上一個紙堆的模型:
“惟見神采,不見字形,可以做個寫意大屋頂 ”。

當一個我還托著下巴在思考,另一個我已累趴了。
“你搭錯車了!”夜深時,主持建筑師把我拍醒,
“你要去的不是你要去的地方吧?你這樣做還快樂嗎?忘記初衷的設計意義在哪?初衷不一定怎么好,但你沒給它機會,怎么知道它不行呢?

當靜下來的時候,我腦海里繞著一部好象毫無關系的老電影,還有插曲:
想起初相見
似地轉天旋
當意念改變
如過眼云煙


深化設計其間有位美國同事負責CAD圖紙制作,畫完圖的她找我,英文根本說不上的我只能指手劃腳的交談起來。

“Inkhall so sexy我覺得,中國人是覺得怎樣是性感呢?” 她問,
我看著她的圖紙:“是酷吧,cool就性感”。
美國同事離開工作室時送給另一位同事精美內衣褲表達她的情誼,而我,還總是在想像和那位同事之間的感情關系。可能這也屬于中西方差異吧。

夜已深!主持建筑師拿著一坨模型走來——每次設計都是不同的體驗過程,就像第一次坐飛機。

 

圖紙

圖紙已經很累,但還是任由我們的翻閱和標記,便簽紙四面八方的斜插著:這已經是第5次審核記錄。

圖紙里面,你還能看出些什么? 它有時簡單整齊,有時復雜嚴密,有些拈來輕松,有些沉著謹慎。我仿佛看到游走著的熟悉的情感經歷,堅韌而執著。

圖紙把我們搞得兩眼昏黃和臉頰脫皮,眨著眼睛,終于還是一次次的完成了,圖集合上:
世貿中心大廈室內設計施工圖
南京珍珠泉實驗建筑設計施工圖
時代美術館建筑及室內設計施工圖
……

 

 

四樓

看著混雙冠軍的獎牌,想到的不是比賽而是另外一場景:下班時間還沒到,有人打開鋼架柜門,拿了那雙永遠像帶著余溫的布鞋出去,幾分鐘后,高矮肥瘦,從不同角落走進空間中心的羽毛球場,揮手壓腿后就開始一天最歡樂的時間。過程里可以吃東西,接電話和爭吵,但好像也不影響旁邊畫圖和設計討論,人和事奇怪的融合在一起。

贏了可以留在場上繼續,她放下了畫圖換位上來和我混搭,我們前后站位,她認真的稍舉高拍子,3/4的場地都是我的了,一段時間后,能把我們打下場可不是容易的事。

圍繞著這個大坡頂的球場,有著各色各樣的人物:
眼神兇兇的善良女孩是作圖的好手;
目標是每天至少要看一部電影的他在做1:50的建構模型;
“青澀”掛在嘴邊每張合照都不缺的他;
喜歡卡通片笑著的“管家”有時會板著臉來找你;
每天去世貿工地的他偶爾在偷畫自己的作業;
真有胡子的胡同學;
隔著蚊帳談建筑的廣工師弟妹;
聽古典音樂同時能說著“咸濕”笑話的基金會男二號;
頭光亮刺眼但眉總化不開的他;
信道教的小子經常踩滑板“平移”嚇人;
文件整理得驚人的德國同事帶來美得像假人般的女友;
監理項目監理到原創的他
時間最長的本地同事;
還有,堅持如一,帶領大家被尊稱的“阿姐”;
……

大家在這里工作加班,吃喝玩樂,這里似乎不規范,甚至松散,但卻自然真實:看著三角落地門窗上銹斑的拉絲欄桿,這都是工作生活在原創的記憶。

 

世貿

在世貿高高在上自助餐上,大家描述著各自在南沙的覓食經歷:

年度聚餐在南沙大酒店西餐廳,一個服務生彎下上身靠近客人,他逐個問到牛排要做幾成熟,在詳細記錄大家不同要求退步離開后,半小時左右送餐上來,變成每塊都一樣接近全熟的(流汗)。奇怪的是,在南沙,大家不會因此大發雷霆,反而笑著開心。

在再滾下兩個孔府家酒壺后,同事舉起手指向走來的服務員:
“中間那個,給我過來,再來一壺”
“我就是中間那個,壺都沒有了,瓶要不要?”粗眉細眼的她看著他,大家笑成一團。
小區門口明記餐廳夜宵時間經常見到我們的身影,如今,明記已經有兩家規模不小的分店。


“有誰能搞到政府指揮部的用餐卡,你看他們的水蛋比我們的厚多少,魚肉都是中間頭尾給我們,他們的菜心我們是菜葉,他們的湯我們的水,還有水果任意拿,連位置也是他們二樓我們地下。”


大家排著隊,拿著托盤選著自己的飯菜,找到適合的區域三兩坐下,我們聊工作,談感受,拉家常,很不錯的感覺。我記得上灣員工食堂,有個裸體的剪影沿著墻一直“跑到”廁所,有次一個男生走到男廁前,碰到一個女生剛走出來,對方搶先一步“哎呀,你怎么想進女界”,他“跑”錯地方不知和那剪影有無關系?


其實,食有物質的區別,也有精神感受的不同,也許更應該看重后者。

 

燈光暗下,影像漸顯。

許多西方的形象,超現實的感覺夾著寫實的人物和活動,緩慢地到了最清晰的時候:兩個感覺有濃郁西部打扮的男人,一胖一瘦,一老一少,每人手上一把老槍,他們動作古怪,靠近,擁擠,扭曲在一起,手上的槍也隨著變形,老槍指準對方,然后再擁擠,再扭曲,最終像達到熔點的金屬一樣塌向地下,變成了莫名的一塊。

同樣的方式,不同的形象在具象與扭曲熔塌間交換,主題各異:政治、科學、貧困、健康、誠摯、虛偽……

中心的熔塌物變成了一堵釘子戶般的破墻,看上很熟悉,慢慢的鏡頭拖向寬景。凸起的破墻藏在一個被開發的山凹里,后面有亮得線條反光的建筑物,由于透視關系快要向左塌過來。建筑后面是山,有云和太陽造成的光影虛實地略過,猛風打在耳洞發出響聲,一直不停。

遠山再向我靠近,變成一張地毯般的肌理圖,細看肌理里生出字來,漸漸明顯,許多“口”字型,和著作品的變體字也熔塌成莫名的一塊。

字體在不同的肌理位置出現,蔓延整個背景,它們隨著那筆法象冰裂一樣到處游走,有時又象孩童般亂涂亂畫。轉、按、拖,與一股氣流混為一體,越發有力——更有力——最后達到了高潮——氣流才漸漸散去。

 

感覺到一股燒焦了的無奈關懷,這不是南沙嗎!


南沙

船從廣州天字碼頭出發,半小時進入番禺和東莞之間的水道,然后經過蓮花山最后穿出大虎山來到南沙客運港碼頭。

1997年第一次進入南沙是水路,人很少,我站在船頭乘著秋涼,伸開雙臂。

 

這陌生而又熟悉,是剛來還是回來?

 

 

 

 

 


廣東工業大學建筑學
2004- 至今 南沙原創建筑設計工作室 技術總監
文獻數據
參考文獻:
原文時間: 2016-12-0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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